一位英国学者对希腊文明的质疑


[本文作者是一位英国学者,他没有胆量公开质疑充满诡异的希腊被神化的古代历史。但在本文中他以一种近乎反讽的形式,巧妙地揭示了希腊文明与传说的诸种可疑之点。]

1、究竟谁是蛮族?
【本章提要】近在咫尺的希伯来人竟然不知道附近还有一个强大伟大的希腊文明存在,以至《圣经》中对希腊人毫无记述。(其实不仅希伯来人不知道,远方的中国人不知道,近处的波斯人埃及人也不知道——因为波斯人、埃及人对希腊竟然也没有任何记载。虽然据说希腊人通过伯罗奔尼撒战争多次击败过波斯人?)
希腊人认为非希腊人都是蛮族,区别的标准呢?并非由于希腊有特殊的文明或者建筑——那些蛮族也有,而仅仅是由于希腊人比别人更追求“自由”的价值观?
 
希腊民族,人口不太多,不算很强大,也未经良好地组织。但是传说古典时期的希腊人很骄傲,他们将人类大家庭区分为希腊人(Hellenes)和蛮族(barbarians)。
希腊语中barbaros一词,意味着厌恶或蔑视,表示那些不说希腊语而只发出“巴巴”(bar bar)这种噪音的人。只要你不说希腊语,你就是个barbarian,不管你属于某个色雷斯(Thracian)部落,还是属于其他地方。
希腊人很清楚,早在希腊存在之前的许多个世纪里,东方的亚洲大陆上就存在许多稳定而文明的国家了。我们可以顺便提及另一个种族,也在他们自己和所有外族人之间作出严格的区分,那就是希伯来人(Hebrews)。这两个都强烈地感觉到与邻邦不同的民族,他们相互之间并不遥远,然而却在很大程度上对对方一无所知,而且互不影响。
直到亚历山大征服之后的时期,那时希腊思想对希伯来思想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比如在《传道书》(Ecclesiastes)中。然而,这是两种文化之典型特征的融合——希伯来人的宗教热忱和希腊人的理性及人文精神——这一融合形成了后世欧洲文化和基督教的基础。
外邦人(Gentile)和蛮族(Barbaros)是很不同的概念。一个纯粹是种族和宗教的,另一个则偶尔才带有种族意义,并且绝对没有宗教色彩。那么,到底是什么促使希腊人作出这种严格的区分?是否有其正当的理由? 
然而,要是我们问一个希腊人,到底是什么让他不同于蛮族,我猜想他不会首先提到希腊心灵的那些辉煌成就,虽然他意识到他会用更理智的方式来处理大部分事物。(比如狄摩西尼(Demosthenes),当他抨击他同城邦的公民对待马其顿腓力的政策缺乏骨气时说道:“你们比一个试图打拳击的蛮族好不了多少。打他一处,他的手就移到那一处;打他另一处,他的手再移到另一处。”)他也不会首先想到我们如此钦羡的神殿、雕像和戏剧。他可能会说,而且事实上的确也这样说了:“蛮族是野蛮人,是奴隶,而希腊人是自由人。” 
 
2、希腊语言及民族的形成
【本章提要】守在海边的“蓝海”民族的原始希腊语言中竟然没有“海”这个词汇,咸海一词是一个外来语。不仅如此,连雅典、雅典娜都是希腊语中的外来语,雅典娜也不是希腊的神。希腊人并非本地原生民族,从语言看是来自中欧复杂母语系统的移民。
色诺芬(Xenophon)讲过一个不朽的故事,这个故事因其不朽故能在此复述。
它讲的是万人大军(Ten Thousand)穿越亚美尼亚(Armania)群山直到黑海(theBlack Sea)的长征过程中的一个小插曲。这些人都是雇佣军,招募他们的是小居鲁土(Cyrus theYounger),他希望他们帮助他将他的同父异母兄弟从波斯的王位上赶下台;但他却没有告诉他们这一点,因为他很清楚,没有任何希腊军队愿意离开海边跋涉三个月。
不管怎么说,最后他总算把他们哄骗到了美索不达米亚(Mesopodamia)。纪律严明、装备精良的希腊人轻而易举地击溃了波斯军队,但小居鲁士却被杀死了。所有的人都处在一种尴尬的境地。波斯人手头突然有了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却不知拿他们怎么办好,而希腊人离家征战了三个月,却没有了领导、雇主和目标。他们结成了一个非正式的国际联盟,他们效忠的不是任何人而是其自身。也许他们会失去控制,滥杀无辜;也许他们会分化为小股的匪帮,被人各个击破;也许他们会归顺波斯军队和波斯帝国。 
所有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他们愿意回家,但不是穿越广漠的小亚细亚,(21—AsiaMinor),他们已经看厌了这片土地。他们决定向北行军,希望到达黑海,他们选出一位将军,就是色诺芬自己。他是个雅典乡绅,这位将军更像是个会议主席,因为大政方针都是他们共同决定的。这些凶猛的希腊人身上常表现出一种自律精神,靠着这种精神,他们结成一个整体,一天又一天,一周又一周地行进在这片未知的山地,遇有土著尽量安抚,安抚不成则坚决打击。
有些人死去了,但死的并不多;他们团结一致,终于活下来了。我们在色诺芬那相当平实可靠的《长征记》(Anabasis)中读到:有一天,色诺芬正在指挥增援,先头部队在攀登一座关口,他们到达顶端时爆发出——阵呼喊声,并向后面的人挥着手势。后者加快了步伐,心想前面遭遇了有敌意的部落。当他们到山脊时,也开始呼喊,以后每一批人上来都是如此——所有的人都在呼喊,心情激动地指着北方。最后,焦急的增援部队总算听清了他们的呼喊:Tha/assa,thalassa。长长的噩梦终于结束,因为在希腊语中,thalassa指的是“海”。远处波光粼粼——那是咸水;而有咸水的地方就有人懂希腊语,就有回家的路。万人大军中有个人说:“我们能够像奥德修斯(Odysseys)—样结束旅行高卧无忧了。” 
 
我复述这个故事,一部分原因是按照希罗多德(Herodotus)的优异原则:一个好故事绝不会妨碍有见识的读者。另一部分是因为希腊语中的这一著名词Thalassa(咸水)显然根本不是个希腊词。
更确切地说,希腊语是印欧语族(1ndo-EuropeanFamilyofLanguages)的一支,与拉丁语、梵语(Sanskrit)、凯尔特和条顿诸语言(Celtic and Teutonictongues)有亲缘关系——这些语言反映了从中欧某地开始的移民运动,这些移民从东南至波斯和印度,因而印度语言中的王与拉丁语中的rex以及法语中的roi同源,向西南至巴尔干(Balkan)和意大利半岛,向西则抵达爱尔兰。
然而,像大海那样具有希腊色彩的东西,希腊语中的词却不是印欧语言的。那么希腊人又是从哪里得到这个词的呢? 
 
也许色诺芬著作的一幅插图能够解释这一点——虽然这一故事的最早典据是个当代作家:就在万人大军出征前10个世纪,一伙讲希腊语的人向南进发,离开巴尔干群山,走下了斯特鲁马河(struma)或瓦尔达尔(Vardar)河谷,为的是寻找一个更为适宜的家园。突然,他们见到前方是一望无际的水,他们的祖先从未见到过这么大片的水。惊讶之余,他们设法去问土著这是什么;而土著比“他们还要惊异,说:什么!当然是Thalassa。”——因而;Thalassa这个词就留下来了,而这种语言的其他词汇几乎都消失了。 
 
当然,以单个词为基础建立一个民族起源的理论会是很草率的:人们会因为外来语具有极大的便利而接纳它,并且它会排挤和扼杀本民族的原有词汇。但是,在公元前5世纪和以后数百年间希腊文明的成熟期,存在着许多特征,只有假定这种文明是两种更早文明的直系后代才能很好地解释这些特征,另有一些证据证明的确如此。 
让我们多考察几个词。希腊语中有两类词不是来源于希腊的:(像halassa)以-assos或—CSSOS结尾,大部分是地名,如Haticarnassos,希罗多德的出生地。
还有以inthos结尾的词,如hyacinthos(风信子),Corinthos(科林斯),labyrinthos(迷宫),所有这些都是我们所熟悉的。它们是外来词?科林斯最早是外国移民点?可能。比科林斯更令人惊讶的,那就是雅典(Athena)并非希腊名,雅典娜(Athena)也不是希腊女神。
 
起码情感上会反对这种想法,即雅典的名字是入侵希腊人的外国人的名字,传说也不会支持它。因为雅典人是两个宣称自己是autochthonous,即“生于土地者”的希腊人群之一,另——个是阿卡迪亚人,传说早在月亮诞生之前他们就定居在阿卡迪亚(Arcadia)了。 
现在,正如我们如今已明白的,有理由尊重传说,在阿卡迪亚和雅典的传说中起码也有几分道理:因为阿卡迪亚处在伯罗奔尼撒(Peloponnese)多山的中心,很难被征服(正如后来土耳其人所发现的);而阿提卡(Attica),雅典人的领地,土壤贫瘠,对入侵者或移民缺乏吸引力。因而雅典是非希腊的;并且有理由认为它和它的人民也是前希腊的,这是很不同的事情。
另一个雅典传说会把我们带得更远一些。一个广为人知的雅典故事说的是雅典娜和波塞冬神(Poseidon)争夺卫城(Acropolis)的控制权。雅典娜赢了,而波塞冬也得到了立足点。这样,波塞冬似乎是个希腊神——说它是希腊的(Hellenic)应该不大会错,而雅典娜则是非希腊的(non-Hellenic)。对诸如此类的传说进行解释不是件具有确定性的事,然而它吸引我们在其中观察一种文化碰撞的回忆。在阿提卡,外来的希腊人遇上了雅典娜的本土崇拜者,这一碰撞产生了种种结果,土著人消化了外来者。
 
3、希腊人有一个非希腊的起源种族 
【本章提要】希罗多德和修昔底德的历史中充满可疑的神话传说,却都被引用为可信的史料。尽管各种传说充满矛盾——但奇怪的是,这许多关于希腊的荒唐传说,居然都得到了所谓的近代“考古发现”的支持。
后来的希腊人相信有一个非希腊起源的民族,他们把它叫做佩拉斯吉人(Pelasgian),其残余在古典时代还保留着纯洁性,讲他们自己的语言。希罗多德,他对他所见到的几乎所有的事情都有兴趣,对希腊人的起源也有兴趣;对于后来希腊民族的两大支——伊奥尼亚人(Ionians)和多里安人(Dorians),他断言伊奥尼亚人是佩拉斯吉人的后裔。的确,有别于伊奥尼亚人,他把多里安人叫做“希腊人”(Hellenic)。他进一步说:“佩拉斯吉人用什么语言,我说不确切,但要是我可以从尚存的佩拉斯吉人那里作一些猜测的话,那么他们说的是一种蛮族的语言。”这里“蛮族”所指的还是“非希腊人的”。 
这与我们对雅典人的猜测是完全相符的,因为他们宣称是伊奥尼亚希腊人的领导和大都会,他们同样宣称自己是土生土长的。 
 
也许情况就是这样,假如我们能够相信传说。一个本土的、非希腊的种族居住的阿提卡和伯罗奔尼撒地区。在某个不能确定的时候,说希腊语的民族从更远的北方移居此地——无疑是很缓慢的——并将他们的语言强加给他们,正如撤克逊人在英格兰。这不是个突然的、灾难性的入侵:考古学的记录表明,在约公元前1100年多里安人人侵之前没有突然的文化中断。佩拉斯吉人的“孤立区”逃脱了外来者的影响,继续讲着一种希罗多德所不理解的语言。 
我曾经说过,这些移民运动的时间不能确定;然而,还是可以划定一个下限。可以很确定地说,公元前1100年的多里安人不是最早将希腊语引入希腊地区的,因为,至少在他们之前两个世纪,还有亚该亚希腊人,关于他们,我们有所知晓,虽然并不多。对于许多代英国人来说,他们中的有些人比我们自己的埃格伯特LsJ(Egberts)、埃格维斯(Egwiths),以及埃尔弗里克L6j(Aelfrics)更为人熟悉,因为阿特柔斯(Atreus)的儿子阿伽门农(Agamemnon)和墨涅拉俄斯(Menelaws)是亚该亚人,还有以后的300年或更晚一些时候荷马所描写的阿喀琉斯(Achilles)和其他英雄。 
那么,这些亚该亚人是不是在希腊地区首先讲希腊语的民族?没有任何原因迫使我们这样想。的确,除了传统,没有其他任何原因迫使我们认为,除了希腊语以外,还有任何其他语言在希腊地区占上风,而说诸如雅典这样非希腊的名字是外来的说法是可以想象的,尽管也许没有这种可能性。 
 
但是,是否有理由相信这些传说? 100年以前,历史学家说不。比如,格罗特(Grote)写道,这些传说是希腊人创造出来的,出自他们永不枯竭的想象,为的是填补未知的过去之空白。相信有个米诺斯王(KingMinos)曾经统治过克里特(Crete),或者说曾经历过某场特洛伊战争,这是愚蠢的;而否定其可能性则同样愚蠢。一个更早的希腊历史学家修昔底德对待传说的态度完全不同,将它们当做历史记录——具有某种确切性——却需以适当的方式进行批评。 
在他的历史的头几章他讲述了特洛伊战争,这是个妥当处理历史材料的良好例子——因为修昔底德从未想过他不是正在处理历史材料。关于传说中的克里特王米诺斯,他写道: 
米诺斯是我们所知最早拥有一支舰队的统治者。控制着绝大部分希腊如今的海域。他治理着西克拉底(Cyclades)群岛,是这些岛屿最早的殖民者。他立他的儿子们为总督。他竭尽全力清除海上的海盗,尽可能确保自己的收益不受损害。
 
修昔底德,像大部分希腊人一样相信传说大致的真实性,而现代作家却不相信。然而格罗特的杰出历史著作尚未印行几版,谢里曼(Schliemann)到了迈锡尼(Mycenae)和特洛伊,并发掘出两座酷似荷马传说的城市。随后,阿瑟•伊文斯爵士 (SirArthurEvans)来到了克里特,真地挖出米诺斯王和他的海岛帝国。起码这也足以表明,早在公元前三干纪至公元前1400年,克里特,尤其是克诺索斯城是一种高度发达的文明中心,这种文明又逐渐沿各个方向扩散至整个爱琴世界。由于克诺索斯是不设防的,其统治者必定控制着海面,正如修昔底德所言。 
这是希腊世界传说之一般可靠性的一个出色例子,与此类似的事情不难找到。
有时,传说之被确证,几乎到了可笑的程度。米诺陶(Minotaur)的故事就是一个例子。有这样一个故事——修昔底德太严谨了,以至没有提及它——说的是每年雅典人都要贡奉七个童男、七个童女给一个可怕的人身牛头怪物米诺陶。它住在克诺索斯(Cnossos)的一个迷宫里。后来,阿里阿德涅 (Ariadne)给了忒修斯王子(PinceTheseus)一个引导他走出迷宫的线团。忒修斯王子杀死了米诺陶,解救了这些童男童女。到这里为止是传奇,以下则是事实。
在米诺陶洛斯(Minotauros)这个名字中,前一半显然就是米诺斯,而后一半tauros在希腊语中则指的是公牛。而在伊文斯于克诺索斯所发现的诸如带状装饰、小雕像等东西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克里特人崇拜公牛。接下来,要说有什么古代的东西看上去像迷宫的话,那就是伊文斯所发掘出来的广阔宫殿的平面布局。进而,有充分的证据表明,克里特人使用一种双头斧,作为神圣或权威的象征,而以后的希腊人把它叫做labys。
最后,阿提卡的确曾在文化上,很有可能也在政治上受到克里特人的影响,因而,要说克诺索斯人从雅典贵族家庭中扣留人质以使他们行为更优雅,这并非绝对不可能,就像许多世纪以后土耳其人所做的那样。忒修斯看来是个错误,因为他来自更晚的时代,而至今也没有人能够证实浪漫的阿里阿德涅或找到线团,否则,这一传说就完全可靠了。 
与此类似的还有特洛伊。在这一遗迹的九座层层重叠的城市中,特洛伊第六层大约是在传说中特洛伊战争(前1194—前1184年)期间被焚毁的。荷马对特洛伊的著名形容之一是“有着宽阔的大道”,而特洛伊第六城墙内的确有宽阔的环形街道。这座城墙是由两位神祗和一位凡人建造的,由凡人建造的那一段更加脆弱,被证明是易受损害的,而特洛伊城墙在某一点上是脆弱(此处入口更崎岖)的,这些都与荷马的描述相符。 
类似的还有许多谱系,在荷马的英雄中,绝大部分往上追溯三代,就到了一位神祗。用不甚恭敬的话说,那就是:“他的父亲是谁,只有上帝知道。”用恭敬的话说,我们可以说它代表了王朝的奠基者喜好神圣性的主张:“因上帝的恩典,而为汝等之新王。”
 
在其他方向,这些谱系在特洛伊战争以后两代就慢慢断了,这将我们带到传统中多里安人的入侵,约前1100年,当时(正如发掘所示)大陆上的所有城市都毁灭了。同样,已知最悠久的谱系是阿提卡和阿尔戈斯(Argos)王室的,它们能够追溯至大约前1700年。我们已经看到,雅典人(带有几分道理)宣称自己是最早的定居者,但也有这种情况:雅典和阿尔戈斯在古典时代的希腊城市中是最显眼的,因为他们的主要神祗不是位男神,而是女神,雅典娜和阿尔戈斯的赫拉(Argive Hera)。
 
如今,在克里特发现了大量的崇拜偶像,很清楚地表明这个民族崇拜一位女神。假如有一位男神的话,他也是附属的。这女神显然是个自然女神,是土地肥力的象征。希腊的神祗绝大部分是男性的。这起码表示这两地的人,雅典人和阿尔戈斯人有着最悠久的谱系,崇拜女性的神祗。
 
其中之一,兴许是全部两位,有着非希腊的名字。宙斯Zeus(拉丁文deus, “神”)纯粹是希腊的。他有个很模糊的希腊式配偶,狄俄涅(Di6ne),她的名字与他自己的名字是相近的。但是,在希腊神话中,他的配偶却是阿尔戈斯的赫拉,而在一首荷马的赞歌中我们知道她曾经不情愿嫁给他——这并非没有道理,正如结果表明的那样。我们再一次看到一种明显的解释,这是两个具有不同文化,表现为不同语言的民族的融合,因而他们属于不同的种族。 
于是我们看到,我们不能将那些显示出具有历史价值的神话传说从手头漏过。作为一个勤勉却又并非不加批判的历史学家,希罗多德将伊奥尼亚希腊人视为已经希腊化的“蛮族”,看来可能他是对的。假如是这样,我们肯定应该指望发现,这个过程是渐进的;只有多里安人的入侵才表现为一次大规模的征服。
 
4、希腊文化内在的差异性 
【本章提要】通过克里特的古代绘画我们知道,古克里特人体态纤巧,深色皮肤,是起源于北非的黑发 “地中海”血统。当他们——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来到无人居住的克里特时,他们已经历过旧石器时代。但他们之中的另一些人是否走得更远,在希腊的其他地区定居了呢?这是我们所不知晓的。 
 
我们的简短讨论还触及了另一点:男性神和女性神。在古典希腊的宗教仪式中有一种二元论。在这样一个拥有哲学的民族中,这是相当令人吃惊的,只有假定希腊文化是两种具有深刻差异的文化的产物,才容易得到解释。
从远处看,由宙斯主宰的奥林匹斯12众神表现出一种可靠性,但从近处观察,这种可靠性就瓦解了。正如我们所看到的,诸女神甚至都没有希腊名字,而这一穹隆的拱顶石,宙斯与赫拉的婚姻看上去却很像一场王室联姻。而且,曾经有整个崇拜和信仰的区域仅仅与奥林匹斯(Olympus)存有偶然的联系。真正的奥林匹斯崇拜基于这样一种观念,有一位神保护着部落、城邦或家庭,将宾客与恳求者置于他的关怀之下。
 
事实上,这位神与社会有机体有着内在的联系。他也同样是一个自然神,但只是在他解释了某些自然力量的意义上:宙斯带来雨水和闪电,波塞冬掀起海中的波涛,撼动了大地。雅典娜完全被吸纳到这一系统中,她变成了宙斯的女儿,是城市的武装守卫者, 社会智慧的给予者。但她的象征——猫头鹰(Owl)还让人想起她的起源——自然女神,而非部落女神。
 
在希腊,基于自然界神秘的生命给予力量的崇拜仪式与奥林匹斯崇拜仪式并存,并与后者有着鲜明的反差,例如,这些崇拜仪式是个人的活动,而奥林匹斯仪式则关心群体;这些仪式接纳任何人,无论奴隶还是自由人,而奥林匹斯仪式只是接纳群体中的成员;这些仪式教导的是再生、更新、不朽,而奥林匹斯仪式并不教导任何东西,只关心将荣耀归于社会共同体中不朽的、不可见的成员。这是全然不同的宗教观念,我们可以大致上说男神的观念是欧洲人的,而女神的观念是地中海式的。这些女神是直接从米诺斯克里特(MinoanCrete)传下来的。 
 
现在,我们可以对这一悠久的文明说上些什么了,对这一文明,历史上的希腊人只有些模糊的记忆,而对我们的祖父辈而言,它则纯粹是幻想。从年代上讲,它开始于约公元前4000年的新石器(Neolithic)阶段,延伸到约公元前2800年的青铜时代(BronzeAge),随即大为兴盛,经历着一些极其辉煌的阶段与一些相对停滞的阶段的更替,直至约公元前1400年克诺索斯被劫掠和毁灭。
 
从地理上讲,它开始于克诺索斯,并播撒到克里特其他各处,以及爱琴海诸岛及其他许多地方,不仅是希腊的南部和中部,还有小亚细亚沿海和腓力斯(Philistia)。从前1600年开始,希腊本土的一些地方便开始与克里特竞争文明的中心地位,而在克诺索斯毁灭之后,则成为其继承者;迈锡尼是其中的首领,此后这一古老的米诺斯成为爱琴海文化的一支(尽管最初一支仍有待发现)就以迈锡尼文明而为人所知,这一文明的后一阶段,被不完全地记录下来,就构成了《伊利亚特》的背景。 
 
关于这一文明,在此不可能说得很多。缺乏堡垒防护说明它在政治上是以海上力量为基础的,广阔的宫殿则证明了它的财富。克诺索斯极为复杂的布置表明它是一个行政管理中心,而不是要塞。
我们说这些古代克里特人有一个宫殿政府(palace-government),没有任何一种民众政府(populargovernment)适合这些遗迹。彩陶,带状装饰,小雕像,以及残留的其他材料表明这一文明精致优雅、有活力、快乐,在物质上极为富有。法国学者观察带状装饰上雕刻着的克里特贵妇人时作的评论是人们常常引用的:
“maiscesontdesParisiennes!”(这些可是巴黎女人!)此外——转到人类生活的另一个很不相同的方面——这一伟大宫殿的排水系统被人赞美为“绝对是英国式的”。各种陶器,无论大小,都表明在其全盛期有一种精湛的技艺和良好的设计观念。它诚然有过分雕琢之处,在本该空白之处饰以种种花样,另一方面,它有时也会大胆地使用空白,让我们想起最优秀的中国艺术。总而言之,我们看到的是一种快活的贵族文化,有狩猎、逗牛戏和优异的杂耍。 
然而这一文明的其他方面,可以假定,对于这些米诺斯人而言,是与他们的艺术同样重要的——可能还要重要一些。在有关过去文明的书籍中,通常艺术要占一席之地——因为有两个理由。首先,逼真描绘一座宫殿或一幅绘画比一种道德说教或政治哲学要容易得多。其次,有许多民族只有通过艺术才能表达内心。
事实上,在古代,希腊人和犹太人是最早的例外。米诺斯人也是这样。他们的艺术直接告诉我们他们的内心,其他的一切都做不到,除非我们通过推断去间接地了解。他们留下的东西是充盈的,就词的各种意思而言都是毫无疑问的。但关于生命他们如何思考,他们如何面对生命的问题,这一点我们一无所知。
他们的确知道书写的艺术;我们有一些他们所写的东西——但我们却不能解读。我们只能期望将来有人能够破译出来,告诉我们——也许讲的是一个官员为何对他的下属发火,要不然就是在基督之前17个世纪牛肉的价格是多少。 
然而,虽然我们对他们的想法和经验一无所知,除非通过推论,但我们对他们的祖先有所了解。他们留下了自己的绘画,通过这些绘画我们很清楚地知道,他们体态纤巧,深色皮肤,是起源于北非的黑发 “地中海”血统。当他们——他们当中的一些人——来到无人居住的克里特时,他们已经历过旧石器时代。他们之中的另一些人是否走得更远,在希腊的其他地区定居了呢?这是我们所不知晓的。 
晚期克里特艺术直接导向了大陆上的“迈锡尼”文化,几乎没有中断过,虽然添加了一些新的特征。不同的是宫殿布局。不仅在于迈锡尼人的宫殿更多地带有堡垒(大陆上更复杂的外部条件可以解释这点),此外,房间也更少开窗,好像起源于更为严酷的气候下的风格。而且,当这种风格得到发展之后,形成了与任何克里特建筑都不同的对称性。其他的差异是,在彩陶上人形图案更为显著。克里特艺术家大体上采用直线图案,以及从动植物中得来的设计灵感(无论是自然主义还是风格化的);迈锡尼艺术家也继续使用直线图案,却更为频繁地采用人形图案,比如行进场面和战车竞赛。 
创造了这种迈锡尼文化的是些什么人?是那些离弃了衰落的克里特,在粗鲁的希腊人当中安置新家,为他们创作艺术的艺术家和工匠?
要不就是(看来更像)由绝大多数非希腊人组成,深受克里特的影响,可能与克里特人有亲缘关系,由新近抵达的、使用战车的希腊贵族所统治的民族?假如后一个假定是真的,或许希罗多德是对的,迈锡尼人之中的大部分民众是伊奥尼亚人,不管他们是否希腊化了?——这些问题也许有一天能够回答。
 
这会儿,不管我们要勾画什么样的图画,聪明之举就是不要试图画得太工整。因为毫无疑问,偶然的移民和局部的征服持续了很长的时间,这一画面中必须为荷马所说的“褐发亚该亚人”留下空间,褐发亚该亚人显然与他们所统治的黑发民众有别。因为荷马笔下那些由宙斯所生的王是半封建的贵族,统治着迟钝的民众,后者无论在战斗中还是在政治活动中起的作用都很少。
一个明显的类似之处是植根于萨克逊英格兰的诺曼贵族。由阿特柔斯在迈锡尼建造并传给他儿子阿伽门农的“宫殿”其实更像是个堡垒,是通向伯罗奔尼撒和希腊中部各地区的战略道路系统的中心。而在希腊的这些地区,还有其他同一类型的堡垒。
亚该亚人的铁制武器已证明强于迈锡尼的青铜武器,但一般说来,迈锡尼文化是更高级的文化。从这个观点看,提及三四个世纪之后荷马据以创作的传说之不确切处,是饶有兴趣的。在某些方面,这一传说高度逼真地再现迈锡尼时代,尤其是在地缘政治方面。荷马写道——也许是在公元前850年——多里安人约在公元前1100年的征服完全改变了希腊人的版图。
 
5、荷马的传说中充满各种矛盾之点
【本章提要】荷马说希腊人死后火葬,但考古挖掘的是土葬。荷马神话与考古多数难以接榫。
比如说,迈锡尼虽然变成一个不重要的地区,而亚细亚沿岸,荷马的家乡,则变成了希腊。然而,《伊利亚特》却保留了公元前13世纪时的真实,其中没有任何东西能暗示这是荷马自己所知道的、位于亚细亚的伊奥尼亚。然而,有趣的不确之处在于,荷马描述的艺术与奢侈品,是被归入腓尼基人的。它们是当地艺人的作品却被完全遗忘了,因而显然是不可信的。亚该亚人是粗鲁的征服者,没有艺术,他们的后继者多里安人更是如此。他们可以被比做一个人继承了一块地产后,花光了所有的资本。 
其他的不一致之处在同一方面。在荷马著作中,死人是火化的,但当地人的做法——的确也是经典做法——是土葬。在荷马著作中我们遇上了崇拜天空神(sky-gods)的奥林匹斯宗教;没有克里特和爱琴海大地女神(earth-goddass)的踪影。
在荷马著作中有大量的狩猎,却没有见到在迈锡尼艺术中如此盛行的逗牛戏。类似的东西很多。荷马史诗的传说在有限程度上是最准确的,但这是一个人数较少的征服阶级的传说,与被统治的更为文明的民众生活有着巨大的鸿沟,这种文明生活既没有突然毁灭,甚至也没有被重大的改变。 
 
亚该亚人是何时抵达的?提出这样的问题也许意味着过分的简单化。克诺索斯的确是在约前1400年被来自海上的突袭所摧毁,而同时代的埃及记载说,正在骚扰“那些海岛”并袭击海岸的是“Akhaiwashi”——如此接近荷马所说的“Akhavai”,足以确证其身份。更往后,我们从赫梯人(Hittite)的史料中得知在亚细亚掳掠的强盗首领的名字疑是“阿特柔斯”(Atreus)。阿伽门农的父亲就叫阿特柔斯。
不需要确定这两者为同一人。我们所知道的阿特柔斯是迈锡尼王,是珀罗普斯(Pelops)之子——伯罗奔尼撒(Peloponnese,珀罗普斯之岛)就因珀罗普斯而得名——也许不是那个去小亚细亚追击赫梯人、与他名字相像的人。“珀罗普斯”是个希腊名字,意思是“红脸”(ruddy-face)——他来自小亚细亚的吕底亚(Lydia),因而另一个阿特柔斯可能来自同一家族。 
 
所有这一切揭示了公元前15世纪后期和公元前14世纪由亚该亚人牵头的大范围骚扰。假如流传下来的谱系值得信赖,珀罗普斯是在公元前13世纪前半叶跨过爱琴海,并与奥林匹亚(Olympia)附近的伊利斯(Elis)的王室联姻,因为他的孙子阿伽门农率领亚该亚人联军攻打特洛伊是公元前12世纪头几年的事(传统上认为是在前1194年)。进一步说——假如谱系可以相信的话——同样是在前13世纪,其他亚该亚人的王朝也建立起来了。 
但是它们都衰落了,腐败的迈锡尼时代在公元前12世纪末走到了尽头。其他的征服者,即来自希腊中北部的多里安人,这时不再是占领掠夺小王国的成功冒险家,而是毁灭性的人流,使这一悠久的文明突然终结,并且开始了一个黑暗时代(DarkAge)。长达三个世纪的混乱之后,古典希腊才出现。伊奥尼亚人纷纷出海避难(除了雅典人),“亚该亚”被限定为沿科林斯海湾南岸的狭长平原,而“褐发”亚该亚人——以及褐发多里安人,假如他们也是这种发色的话——被吸纳进希腊所产生的黑发类型中去了,正如金发的高卢凯尔特人(Celts。{Gaul)变成了黑发的法国人。 
100年以前,这一黑暗时代是彻底黑暗的,但是由于突如其来而又难以解释的荷马发出的光辉,使后继的古典时代出现了欧洲文明与艺术的奇迹般的首次繁荣。如今,这黑暗不那么浓重了,因为我们可以追索其陶器及金属工匠的作品。后一种艺术因铁器引入的刺激确确实实发展了,而陶绘虽然失去了更早时代的优雅、自由与创新,也在公元前9世纪产生了辉煌的雅典迪普隆(Dipylon)陶罐。像最早的米诺斯陶器一样,它们也饰以几何图案;但我们又一次发现了一个在克里特不常见的动机(motif):人形图案。我们发现这样一些主题:诸如战车上的武士,葬礼场面,参加崇拜活动的人们。图形都是风格化的,用细线表示手臂和腿,头是一个点,上身则是一个三角形。在技法上也是粗糙的,但在一般设计上却极为成功,并且像迈锡尼陶罐一样显示出对人及人的劳作有着典型的希腊式兴趣。 
以上是冗长而且必然没有得出结论的考察,但它却引出了很重要的一点:古典希腊的艺术不是一种全新的创造,而是一种综合。它是在非常不同的条件下,具有很不相同的气质的综合,是在早期的艺术之上添加了某些东西。
 
6、希腊文明是怎样得到物质支撑基础的?
【本章提要】荒瘠贫穷的希腊山地,如何养育了一个强大繁荣的文明呢?特别是如何养活经常被描述的公元前5世纪雅典那种辉煌的市民生活?那时的希腊人大多数是农民,对外贸易微不足道,而希腊的地形与气候却都并不利于农业。
希腊地貌的一般形态——石灰岩山地,狭窄的山谷,细长的海湾,少有河流,多为海岛——被淹没的山系所幸存于海面的突出部位,这是看一眼地图就能知道的。只有少数几处平原,并不大,但对这个国家的经济和历史是极端重要的。其中有些在沿海,如地处海湾南岸、狭长而肥沃的亚该亚平原;有些则在内陆,如拉喀德蒙(Lacadaemon)(斯巴达)平原:差不多所有的平原都因山地而与大海隔绝,如帖萨利(Thessaly)和维奥蒂亚平原。
希腊是个多样化的地区。地中海式地形和亚高山地形只相隔几英里;肥沃的平原与荒秃的山地相交错;许多富有冒险精神的水手与贸易商社区就与内陆从事农业的乡民为邻,后者根本不知道大海商业,既传统又保守,甚至与小麦和牲口同样传统、保守。
 
希腊的这种反差即使在今天也让人吃惊。在雅典和比雷埃夫斯(Piraeus),你能够——或在战前曾经能够——享受一座现代化的欧洲大城市的诸多便利,有电车、公共汽车和出租汽车,每隔几个小时就有飞机抵达,港口里挤满了驶往各地的船舶——跨过海湾到埃伊纳岛(Aegina),沿东岸,沿西岸,过运河,就能到亚历山大(Alexandrea),到欧洲的主要港口,到美洲;但只要几个小时你就能到达希腊中部各处或伯罗奔尼撒,在那些地方,方圆数英里,路上尽是车辙,惟一带轮子的就是独轮手推车。
 
在卡拉玛塔(Kalamata),我曾被领到一座很大、很先进的面粉厂,谷物从船舶的货仓里直接吸进去;然而两天以前,不到二十英里之外,我曾经见到打谷子,按照《旧约》的方法,在麦地的一角用马或骡子拉着一块碾板转圈,在同一地点靠时刻都有的风在簸扬。在古代也许反差不会这么大,但也仍然是惊人的。我们在各方面都能见到多样性,这是个具有重大意义的事实。 
 
对希腊文化发展极为重要的一点就是绝大多数城邦都有狭长的肥沃平原,高地的牧场,覆盖着森林的山坡,光秃的山顶,许多城邦还有出海口。那儿没有伯明翰(Birmingham),或威尔特郡(Wiltshire),没有共同性(community),也就是说相同的生活方式;甚至比中世纪的英格兰更缺乏一致性。我们认为商业和工业占主导地位的城邦如科林斯和雅典,也有着至少与商业同样多的农业。
公元前5世纪雅典辉煌的市民生活,让我们很容易忘了绝大多数雅典市民首先是从事农业。在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的早期喜剧中,可以很清楚地看到,雅典在很大程度上还是个乡镇,而修昔底德则明确地说,那些人在阿提卡拥有土地,世代居住,直到伯罗奔尼撒战争爆发,为了安全他们才迁入城市。正是斯巴达人的入侵,才把他们变成了城里人。 
 
假如雅典人是这样,那么希腊其他城邦更是如此。城镇和乡村是紧密交织在一起的——边远地区除外,如阿卡迪亚(Arcadia)和希腊西部,那儿根本没有城镇。城市生活——只要发展出这种生活一豫是意识到其乡村、山地和大海的背景;而乡村生活也知道城市的用处。这培养出一种健全均衡的眼光,古典希腊根本不了解逆来顺受,一成不变的荒原性格,也很少有城市群氓(urbanmob)的愚顽短视。
在土壤和气候方面有着如此的多样性,正常的希腊城邦当然是自足的,能够享受一种均衡的共同生活。希腊语中表示自足的词是Autarkeia或Autarky,近年来我们已经学会使用自足这个词,但却是在一个凄凉的背景之下;对于希腊人而言,正如我们稍后将会看到的,它是有关国家观念的基本部分——而希腊的自然环境也使他们能够实现自足。 
在这小小希腊世界所发现的恒常的多样性,也有另一个重要的结果。虽然绝大多数希腊城邦肯定是能自我支持的,但是,多亏了各种不同的海拔高度,许多城邦也有它们特有的出产——比如,阿提卡的橄榄,米洛斯(Melos)的大理石,皮帕瑞图斯(Peparethus)小岛的葡萄酒。这一切鼓励了商业贸易和持续的交往。并且,海上交通既容易又安全,除了冬季。有了这些,我们可以考虑至关重要的另一个事实:希腊总体上是面向东南的。
山脉沿着这一方向,因而山谷和港口也朝着这一方向,再加上由山脉所延伸的群岛之链,能够引导乘小船的航行者不用罗盘就可安全抵达早期更富足的文明故乡亚细亚和埃及。结果就是,在史前,希腊对贸易商和来自克里特然后是腓尼基的其他人敞开怀抱,进入有历史记载的年代,希腊人自己走向大海,获得了巨大的成功,海上的通道带他们到达比他们自己更为古老的土地。
与意大利的对比会使这一点更加清楚。亚平宁山脉(Appenines)靠近东岸;因而河流和山谷是向西走的,肥沃的平原和港口处在西岸。对东方,意大利展示了它最荒凉的海岸线。因而文明来到意大利就晚了;米诺斯的影响不算大,而当希腊人在此开拓殖民地时,他们从海岸着手,向西推进。希腊与罗马文明的巨大差异在很大程度上因为这样一个事实,即拉丁人与希腊人不同,并没有在他们侵入的半岛上发现已经建立的、东南地中海的古老文化,亚平宁山脉是个太大的屏障。 
 
我又想起了另一个反差:希腊群岛和赫布里底群岛(Hebrides)。两者在气候和土壤肥力上的差异是足够明显的,但还有另一点:赫布里底一个海岛上的出产与另一海岛是一样的——或者就此而言,与大陆上也是一样的。因而,在原始的条件下贸易微不足道,也没有开阔心灵的明显反差;并且,海上的通道没有通向腓尼基或埃及,而是通往差别并不大的大陆,或进入北大西洋,在那儿,人们不是沉没,就是在返航时并不会比出发前更聪明。 
另一个重要因素是气候。一般而言,这是人人都同意的,而且是稳定的。事实上,希腊是有气候(Climate),而不只是有天气(Weather)的国家之一。山间的冬季是寒冷的,在其他地区,则较温和,有充分的日照。夏季来得早,也热,但除了被陆地所包围的平原,并不使人热得昏昏欲睡,因为空气干燥,热量被陆地和海上交替吹来的风降低了。夏季的雨几乎没有听说过,晚冬和秋天则是雨季。 
 
7、希腊哲人何以都有惊人长寿
【本章提要】希腊气候并不利于健康。近代欧洲文化名人平均寿命50左右,据记载古希腊哲人的平均寿命却都高寿——何以能够如此?
在归于希波克拉底(Hippocrates)名下的希腊医学著作中,有一个短篇论文题为《各种空气,各种水,各个地方》(Airs,Waters,Places)。它描绘出了希腊气候的大致印象。那位不知名的作者告诉我们,假如处在东南到西南的朝向,就会迎来热风,挡住北风,夏天雨水是热的,冬天则是冷的,而且盐分极高,因为盐水接近表面。
居住者会苦于黏液过多,结果消化不良:他们会吃喝不下;女人缺乏健康,容易流产;孩子会得惊厥、气喘和癫痫;而男人则容易得痢疾、腹泻、寒颤,长期发烧,湿疹和痔疮,年过50就会因头部流出体液而瘫痪。但是,很少有人会得胸膜炎、肺炎和其他疾病。假女口地处北向,你就会有相反的麻烦。雨水会很猛,结果你的身体也会很结实。你会精瘦有力,吃得多喝得少,“因为不可能同时饭量大酒量也大”,而你却容易得胸膜炎和内伤。孩子出生很困难,几乎不可能带大。朝东是最好的,朝西则是各种朝向中最坏的。
这不是幅令人高兴的画面,但医学教科书总是令人恐怖。不管怎么说,这位作者显然是男人,有点不大正常——不在最好的希腊科学家之列。 
让我们看看另一类证据。从最近的一个世纪算起,我随机写下以下人名:海顿(Haydn)、莫扎特(Mozart)、贝多芬(Beethoven)、歌德(Goethe)、舒伯特(Schubert)、门德尔松(Mendelssoh禹、华兹华斯(WordsWorth)、柯尔律治(Coleridge)、济慈(Keats)、雪莱(Shelley)。
在希腊的一个世纪里,相对应的名单是:埃斯库罗斯(Aeschylm)、索福克勒斯(Sophocles)、欧里庇得斯(Euripides)、阿里斯托芬(Aristophanes)、苏格拉底(Socrates)、柏拉图(Plato)、伊索克拉底(1socrates)、高尔吉亚叫(Gorgias),普罗塔哥拉(Protagoras),色诺芬(Xenophon)。
第一串名单的死亡年龄分是77,35,57,83,31,38,80,62,26,30岁;
第二串则是71,91,78,至少60,70,87,98,95(?),大约70,76岁。
当然,雪莱是淹死的,但埃斯库罗斯和欧里庇得斯显然都遇上了意外死亡;苏格拉底是被处死的,而普罗塔哥拉则死于船难;三位悲剧诗人死亡时还很活跃,并处于其创作活动的顶峰(没有人会说华兹华斯是这样的);死亡中断了柏拉图《法律篇》的写作。
谁要是对这一题目感兴趣,他可以去阅读第欧根尼•拉尔修(Diogenes Laertius)所著的极有趣味的《哲人传》(Live of thePhilosophers),他就会为哲人们的长寿而吃惊。有些生卒年份显然是传说,没有人会相信恩培多克勒(Empedocles)真的活到150岁;但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几乎不算是个历史人物。
根本没有理由怀疑提到的其他人物的准确性。很显然,希腊不仅有利长寿,同样还有利于持久的活力。索福克勒斯创作《俄狄浦斯在科洛诺斯》(OeclipusUoloneus)时已年届九旬;我们还能发现一个历史人物:斯巴达王阿格西劳斯(Agesilaus),80岁时还上阵厮杀,而不仅仅是指挥战役。看来,充满活力的老年,在希腊比在任何一个现代国家都更为常见,至少是直到近代为止。无疑,社会制度与此极为相关。
 
8、为什么古代希腊比现代富裕?
【本章提要】在荷马的著作中,每隔二三百行诗句,英雄们就吃一头牛。吃鱼是极端贫困的标志,而在希腊古典时代,鱼是奢侈品,肉则几乎没有听说过。 
希腊现在是个穷国;她在古代肯定要富有得多,能养活更多的人口。希腊的穷人如今仅仅靠一条面包和很少几颗橄榄过几天。他的祖先在古典时代同样节俭,大麦面,橄榄,一丁点葡萄酒,弄点鱼调调味,遇上重大节日才吃肉——这就是他们的正常食谱。正如齐默恩(Zimmern)所言,通常阿提卡的晚餐包括两道菜:第一道,麦片粥,第二道,麦片粥。这是节俭的饮食——虽然适当地被酒会中断——但是它与正常希腊活跃的户外生活一起,养育了一个充满活力的人类种族。 
为什么希腊这么贫瘠?部分答案可以在柏拉图的《克里提亚篇》(Critias)对阿提卡所作的有趣描述之中找到。他说,阿提卡,只是过去的一个骨架,“因为它从大陆远远地深人大海,像一个悬崖”——这的确是“阿提卡”一名的意思——“而周围的海很深”。
在过去的几亿年里,有许多猛烈的风暴,从高处掀走的泥土没有像在别处那样形成值得一提的冲积平原,而是从各处吹起并沉人海底,因而如今所剩下的只是个小岛,与过去相比,犹如一具身体被疾病耗干,只留下了骨头;肥沃的土壤跑掉了,剩下土地的骨架。在它尚未磨损时,有着高山而不是秃岭,如今叫做菲勒乌斯的平原过去有着厚实的肥沃土壤。
山上有茂密的森林,如今依然能看到一些迹象:有些山上现在只飞着一些蜜蜂,但不久以前,据说人们还砍下树去做庞大建筑的屋顶,而这屋顶的木材如今依然完好。因而,过去那儿应当有大量人工栽种的大树,山上放牧着数不清的羊群。 
于是,荷马时代和古典希腊的饮食结构无疑就有了惊人的差异:在荷马的著作中,每隔二三百行诗句,英雄们就吃一头牛。吃鱼是极端贫困的标志,而在古典时代鱼是奢侈品,肉则几乎没有听说过。 
柏拉图提到了风暴。希腊的气候确有其戏剧性的一面:天神宙斯性情暴躁,利用波涛或地震来摇撼大地的神波塞冬则是可怕的家伙。已知的希腊第二位古诗人赫西奥德(Hesiod)描述赫拉克勒斯 (Heracles)击倒巨人库克奴斯(Cycnus)时说:“当宙斯的霹雳击打在他身上,他像一棵橡树或一段危崖般倒下。”现在的作家也能见到宙斯暴怒的杰作。我曾在阿卡迪亚沿一条山谷往上走,这条山谷繁茂得几乎让人感到压抑。突然,我来到一块场地,有十来英亩大,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砾石,看不到一点泥土。看上去就像一处怪石嶙峋的海岸。场地中间有座房子,半截埋在石头里。两天以前这还是一座农庄,但一场风暴摧毁了图尔托瓦诺山上的几英里的道路,而这就是结果。无疑两年以后,这儿又会是一座农庄,因为勤劳的希腊农民知道补救宙斯造成破坏的惟一方法是什么。
赫西奥德自己对其出生地的气候没有强烈的爱,就我们对希腊的气候给予这么高的分数来看,只能从另一方面来听取如此著名的权威人士的意见才比较合适。赫西奥德不喜欢夏季迫人的燠热,他也憎恶冬季——“勒那昂月(montho Lenaeon),邪恶的日子,冻死牛的日子。北风之神吹着寒气,人类尝到冰霜的苦头。从色雷斯过来的东北风,吹到广阔的大海,搅起连天的巨浪,大地和森林发出吼声。
山中高大繁茂的橡树和粗壮的松树被连根拔起,倒在丰饶的田野上,浓密的森林在呼啸,野兽瑟瑟发抖,尾巴夹到两腿之间,就连长着浓密皮毛的动物也挡不住寒气的侵袭。它能吹透牛的皮层而不受阻挡,也能透过毛皮稀疏的山羊。北风神波瑞阿斯(Boreas)却吹不透绵羊的身体,因为它们有丰厚的绒毛。然而它能让老年人缩成一团。八种风神,赫西奥德讨厌四种。其他的“与诸神是同样的种族,是施予凡人的莫大恩惠。但它们是不多见的风,只偶尔在海上吹起;它们适逢薄雾弥漫的海洋,就是凡人的祸害,就会掀起巨大的风暴。它们一次又一次袭来,倾覆船只,淹死水手。人们在海上遇到那些风,丝毫没有能力抵御灾难。它们还刮向开满鲜花的大地,毁坏人们的华厦美屋,留下的是尘土瓦砾和一片混乱。” 
然而赫西奥德是个农民,而且是维奥蒂亚人,“生在阿斯克拉(Ascra),靠近赫利孔(Helicon)的倒霉地方,冬天冷,夏天热,没有好的时候”。——一个人不该这样说他的家乡,虽然他的父亲是从小亚细亚迁居此地。赫西奥德无疑不知多少次说过,亚细亚要好得多。 
我们可以肯定,有个雅典人对他说过,住在维奥蒂亚是他活该。在雅典,他们在二月里过他们一年中第一个戏剧节——在露天里;雨季结束了,出海的季节还没有开始。当然这是个本地的节日,与壮丽的狄奥尼西亚城(City-Dionysia)四月初的节日不能比,那个节日会吸引来自希腊各城邦的游客。显然,雅典的气候比赫西奥德所描述的要好得多——但我们已经说过,希腊根本是个充满反差的国家。 
我们在谈论希腊气候的时候,不能不考虑它对希腊人,尤其是雅典人生活的影响。 
首先,它让希腊人靠很少的设施就能够生活。在希腊,一个人能够过一种积极的生活,所需的食物却比其他恶劣气候下要少得多;但同样有这一事实——希腊人,可以而且的确是将绝大部分闲暇时间用于户外。这本身意味着他有更多的闲暇时间;他不需要为买煤和沙发而工作。毕竟,我们英国人能够发明“the comfort Eanglais”(英国式的舒适),是因为我们只有在室内才找得到舒适和温暖。
 
9、是什么使得希腊哲人可以那样闲暇悠游?
【本章提要】哪个社会产生过像苏格拉底这样的人物——他没有写下一个字,没有传授一套教义,除了一两次上战场以外,从未离开过一座城市,仅凭在街头与人谈话就改变了人类思想潮流?
 
人们普遍将雅典享受的闲暇归于奴隶制。奴隶制与此有点关系,但关系没有这么大,因为事实上,我们辛勤工作以换取的东西之中,有四分之三希腊人并不需要。 
因而,可以省掉许多我们认为是必须的东西,在户外度过闲暇,不论是城里还是乡下的希腊人,就可以通过与伙伴们持续的谈话来培养其才智,改进其礼俗。很少有哪个民族这样酷爱交际。谈话对于希腊人而言像呼吸一样不可或缺——现在也确实如此,尽管现在因沉溺于报纸而有所改变。
除了雅典,又有哪个社会产生过像苏格拉底这样的人物——他没有写下一个字,没有传授一套教义,除了一两次上战场以外,从未离开过一座城市,仅凭在街头与人谈话就改变了人类思想潮流?
又有哪个社会,这样不考虑受教育阶层与末受教育阶层,有趣味者与粗俗大众之间的差别?雅典人,以及许多其他地区的希腊人的教育,是在集会场合获得的——在市场、柱廊、竞技场,在政治集会,在剧场,在荷马作品的公开朗诵会,在宗教仪式与庆典上长时间的谈话中。阿提卡的气候所给予的最大恩惠,兴许就是各种重大集会可以在露天举行。
不管雅典人本能中是多么民主,雅典的民主也发展不到这样的地步——还有雅典的戏剧——假如必须有屋顶和高墙的话。在我们这种有掩蔽、隐私和入场费的状况下,有钱者的生活必然比穷人丰富得多,且只有600人能直接介入国家事务。在雅典,所有的事务可以向所有的人敞开,因为它们可以向空气和阳光敞开。将雅典文化简单地解释为雅典气候的产物是愚蠢的,尽管并不过时;但是我们可以推断,在不同的气候下,它不会发展成这个样子。 
对希腊人生活的自然条件所作的这些散漫考察,可以导出对这一国家的自然资源及在原始条件下其经济本质的若干评价。 
 
10、希腊人中的能工巧匠
【本章提要】荒芜的现代希腊与古人描写的富裕豪华形成荒诞而鲜明的对比。
今天,希腊的五分之四国土是荒芜的:在其初始的年代(正如我们已经看到的),山坡上森林密布,盛产木材,也适宜各类游戏运动,无论大小。可以推想,降雨充分,灾害不多,因而与现在相比有更多更好的牧场。根据所能得到的证据——主要是荷马和赫西奥德——显然希腊在初级产品上是自给的。除了农产品以外,还有丰富的建筑用石料和优良的陶器。无论当时还是现在,橄榄都是重要的作物,它提供了食物脂肪,以及灯油和肥皂的古代替代品。葡萄也是大量种植的。 
在矿产方面希腊是贫瘠的。金、银、铅和铜虽有发现,但贮量不丰,而且根本没有铁,更重要的是,没有煤。没有哪个古代文明有煤,我想这一简单事实并没有受到社会史家的足够关注。蜜,是糖的良好替代品;充足的葡萄酒至少也弥补了茶和咖啡的缺乏。人们可以没有烟草——假定他根本不知道烟草的存在——但什么能替代煤呢?答案是:仅作为温暖与光明的来源而言,煤可以为地中海的阳光和木材所替代,做饭,木炭是很优异的;但作为动力来源的煤则找不到足够的替代品——只有奴隶的苦役,它在机械学上是力量的浪费,从其他理由考虑,则是邪恶的。 
这一黑暗时代的经济生活,我们可以从赫西奥德和荷马的著作中获得了解。显然,农业的经验很丰富,特别是葡萄种植技术已完全掌握,这不是件简单的事。在《奥德赛》(Odyssey)中,荷马描述了费阿刻斯人(Phaeadans)的城市,有着精心照料的果园和花圃,很富有,也很整洁:
你会看到路旁有一株奉献给雅典娜的细杨木,园子正中有一眼泉水,四周围着草地。家父的葡萄圃就在此处,听得见城里的叫喊。敬请宽坐,稍候片刻,然后我们再进城,去我父亲的家,你如果觉得有时间的话,你就自己进城去寻找家父阿尔喀诺俄斯(Alcinous)王的宫殿。很容易辨认,随便哪个小孩都会指给你看。因为别的房子都不是按阿尔喀诺俄斯王宅邸的样式造的。你直接穿过前庭,走进房子,快步走过大厅找到家母,通常她都会坐在壁炉的火光中,用染有海螺紫的纱织出一幅美丽的布,椅子斜靠在柱子上,她的侍女则坐在她身后。家父的王位紧挨着她。他坐在那儿像神祗一样地喝着葡萄酒。
 
这是纳西凯厄公主(Princess Nausicaa)告诉海难余生的奥德修斯(Odysseus)的。奥德修斯抵达王宫后,他看见: 
在庭院外靠近大门处,一圈树篱围着一个四英亩大小的果园。果园里树木青葱,长着生梨、石榴,诱人的苹果,甜无花果和数不清的橄榄。果实源源不断,绝不枯竭,无论是冬季还是夏天。一年到头都有西风吹来,这儿刚发出嫩芽,那边果子就成熟了,一批又一批山梨,一茬又一茬苹果,一嘟噜又一嘟噜葡萄,一熟又一熟的无花果。
同在这围栏里,还有一个丰产的葡萄园,里边有个暖和的平台,一些葡萄在这里晒干,其余的收在一起或踩榨成汁,最前面的葡萄藤上,有些刚绽放出花朵,有些则新添了一抹紫红。葡萄架的那一头,整齐地栽种着各色菜秧,菜畦长年吐绿,笑意盈盈。园子由两口泉眼浇灌,其中一口的水流环绕着四周围栏;另一口泉眼的永汇成一个水池,城里的百姓都来此浣洗,然后水流穿过庭院大门而流向大殿。
费阿刻斯人的土地有几分像是仙境,但不管荷马如何夸张渲染其画面,显然这画面所反映的总应有些他亲眼所见的东西。 
 
在《奥德赛》的最后一卷,我们又听说了另一处葡萄园,这一处就没什么神奇了。杀死那些求婚者之后,奥德修斯出去找他的父亲,他父亲在绝望时搬出了城: 
当他进入果园时,他既没有遇上多里乌斯,也没遇上任何仆人或多里乌斯的儿子们,他们在老人的带领下都出去采石为葡萄园砌围墙了。这样,他见到他父亲独自一人在园中为一株幼苗培土。他身着积满污垢、补丁累累、颇不体面的袍子,小腿上裹着粗线绗缝的皮绑腿,以防被划伤。手上戴着手套,免得被荆棘所扎,更糟糕的是,他头上戴了顶山羊皮帽子,益发显出他的悲惨。 
在《奥德赛》中,我们穿行于大人物之间,见到一个个生活在自己领地上的国王,虽然伊萨卡(1thaca)的国王更像一位采邑的领主而不是国王。他使唤着自由劳工和奴隶,但自己并不因此不干活;因为莱耳忒斯(Laertes)知道怎样为葡萄园培土,而奥德修斯则夸口他犁地能像任何男子一样犁得笔直。在赫西奥德那里,我们见到了自耕农在自己的土地上干活,带上儿子们,要是负担得起,用个把奴隶,偶尔再雇些短工。在任何情况下,不管产业大小,它们实际上都是自给的,通行的是家庭经济。我们看见费阿刻斯王后阿瑞忒在火光下织布;而伊萨卡的珀涅罗泊(Penelope),也许在所有织布女中是最著名的了,还有她那白天织晚上拆的大寿衣。 
派头十足的阿尔喀诺俄斯家里“使唤着50位侍女。有些用手磨碾金苹果谷(apple-goldencorn),有些在织机上织布,有些坐着纺纱,纤手上下翻飞,宛如白杨树叶,而柔滑的橄榄油则从她们刚织就的细纱布上滴下。” 
在下层社会中,全家所用的所有衣物织品都由家中的女人织就,也许有个把女奴帮忙,假如这一家还算富有的话;而绝大部分农具都是在家里打造的。 
在特殊的行当中,我们只听说两种:铁匠和陶工。他们是ctemlourgoi(替百姓干活的人),他们并不消费自己劳作的产品。这aemiougos是手艺人,在柏拉图著作中则是创造者(Creator),这便是雪莱的《解放了的普罗米修斯》(Promethus Unbound)中Demiurge的来历。有趣的是,这两者是希腊仅有的工匠代表。赫斐斯塔斯(Hephaestns)(火和锻冶之神Vulcan)是铁匠,普罗米修斯也是位火神,但在阿提卡的崇拜中却是陶工之神。制鞋、种地和建房的行业中没有神。显然,这些是每个人都会做的事,然而和精巧的金属加工、细致的陶器活相比是很不相同的。
“凡人间怎么能做得来呢?”——“一定是某位神发明的。”因此,赫斐斯塔斯——在荷马《奥德赛》第八卷所讲述的阿瑞斯(Ares)和阿芙罗狄忒(Aphrodite)的有趣的奸情故事中——打造了一张铁网,像蛛丝一样轻,细得连神也看不出来,然后他假装要离家到雷姆诺斯(1emnos)去。阿瑞斯就道:“来吧,我的所爱,你丈夫到雷姆诺斯,去见他的星提(Sintian)蛮族朋友了。”于是阿芙罗狄忒就来了,这时网罩下来了,迅速地裹住他们的手脚,不能动弹。
赫斐斯塔斯大发雷霆,找来其他神祗,他们来了,看到了这一切。当他们看到赫斐斯塔斯的灵巧玩意,不用说,全都哈哈大笑起来。宙斯之子阿波罗(Apollo)转向赫耳墨斯(Hermes)说:“赫耳墨斯,这值得吗?”这位杀死巨人的神(实际上)答道:“我愿意此刻与他交换位置。”——但这或许离原始的希腊经济稍有些远了。
 
11、希腊人的航海贸易 
【本章提要】荷马描述的希腊大航海事业,以及海外殖民事业,在真实的历史中找不到半点踪影。这提醒我们,希腊人也许根本不是只有一种类型,在他们之中作任何简单归纳都是危险的。至于荷马史诗的真正作者是谁?也许只有天知道!
早期希腊人没有贸易商人,但我们在富人家中看到大量的奢侈品来自东方,在腓尼基人的船只上也载有奴隶。奥德修斯的忠实猪倌欧迈俄斯(Eumaeus)就是这些奴隶中的一员,他父亲在叙利岛(Syrie)——远在西西里以外——为王。国王从邪恶的塔非(Taphian)海盗手里买了一个西顿(Sidon)的女奴,她是这些人诱拐来的。
一天,一艘腓尼基商船载着一船华而不实的东西来到叙拉古岛。船上有个水手,爱上了这位西顿女奴。他听了她的遭遇,建议她跟他一起回去,因为他知道她父母还健在,而且很富有。姑娘当然同意了,还提议说她可以带上国王的儿子,一个聪明的小男孩一起走,他是归她照看的。这孩子也许能卖个好价钱,腓尼基人对此很满意。船在叙利岛停靠了整整一年,期间他们卖掉了奢侈品,又装上了其他货物——牲口,皮草,生铁和葡萄酒是通常的出口品。
在他们准备出海的时候,坏心眼的腓尼基人来到王宫,要卖一串琥珀项链。王后和其他女人都在仔细端详项链,讨价还价,西顿女奴带着孩子,偷偷踏上了漆黑的街道。当事情被人发觉时,他们已经在海上了。正义在西顿女奴身上得以伸张,她掉进了大海,捞上来时已经死了,人们又把她扔回海里。船被带到伊萨卡,孩子卖给了奥德修斯的父亲莱耳忒斯。莱耳忒斯和安提克勒亚(Anticleia)收养了他,视同亲出。等他长大后,给了他一袭长袍,一件精致的大氅,让他作农庄的管事。这就是地中海贸易的一个侧面,不仅在黑暗时代是这样,任何其他时代情况都是如此,没有一个政府有足够的力量加强海防,控制水域。 
当时,国际贸易控制在腓尼基人手中,在地中海的某些地区,这一局面持续到公元前3世纪末:因为迦太基(Carthage)是腓尼基人的一个殖民地——“布匿战争’(PunicWars)由此得名——迦太基人成功地将希腊人赶出了由西西里西端、直布罗陀海峡(Strait of Gibraltar)和比利牛斯半岛(Pyrenees)东端组成的三角形水域。但是——回到早期时代——希腊人已经掌握了沿海交通。
 
赫西奥德(在工作与时日》中)告诫道,在一年当中,何日你可以出海,何时你必须停航。你要是足够愚蠢——或者足够贪婪——那就出海吧!因为赫西奥德觉得出海靠贸易致富“不合人的本性”。赫西奥德是个农民,习惯于自然界有规律的节奏和缓慢的方式,凭辛勤劳作从自然界获取稳定财富。贸易致富是靠不住的营生,会遇上各种各样的危险。远离苦涩的海水,这就是赫西奥德的忠告。然而在《奥德赛》——假定这是更早的诗歌——我们却看到显然是某个希腊城市的写照,这城市有着井然有序的港口: 
“我们的城市四周围着高高的城垛——每边都有一个优良的海港,在通向码头的狭长堤道上,一条条弯底船被拉上岸,每位船主都有自己的船台。这里是民众聚集的地方,每一面都有用从地底下开采的石块建成的小波塞冬神庙。同样在这里,水手们精心地为黑色船只配上缆绳风帆,细致地打磨船橹。因为费阿刻斯人用不着弓箭,他们的力量便在桅杆和船桨上,靠一身过人的本事,他们喜爱驾船在泡沫迸溅的大海上。”
显然荷马看到过这样一个希腊城市,但我们可以推想这样的城市并不多,或者他以为这算不了什么,因为他描述得如此简略;航海的技艺——至少是费阿克斯人所实践的——也不会带有如此神奇的色彩。在另一段我们读到:“他们将全部信心寄托于能带他们穿越辽阔大海的快速帆船,因为波塞冬将他们塑造成航海族,而他们的这些船像飞鸟一样灵活。”在另一处,他们的国王说:“费阿刻斯人既没有舵手,也没有船舵。我们的船生来就知道水手们在想什么,要干什么。它们认识每一座城市,每一块肥沃的土地,能穿云破雾,航行自如,游弋在无际的海面上,用不着担心受损,也不需要提防沉没。” 
荷马是伊奥尼亚希腊人。设想一个伊奥尼亚城市在造船、航海方面胜过同侪,让他们惊异不已,这是不是太无聊了?
《奥德赛》中满篇尽是大海,伟大的希腊殖民运动即将到来;然而这时又来了位赫西奥德,一个倔头倔脑的农民,在他的一年工作安排中劝告说:“要是有必要就出海去,但只能在六月中旬到九月之间——即使这时候出海,你也还是个傻瓜。”
这提醒我们,希腊人也许根本不是只有一种类型,在他们之中作任何简单归纳都是危险的。 
关于著名的“荷马问题”,即究竟谁是荷马以及《伊利亚特》和《奥德赛》到底有多少是他写的——我想尽可能少说一些。一位早期的伊奥尼亚作者:赫兰尼科斯(Hellanicus)认为荷马是公元前12世纪人,而希罗多德则说他是公元前9世纪的——“顶多在我们之前400年”——由此事实可见希腊的一些传统说法是多么含混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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